
我叫周建国,今年四十七,在县城农机厂干了二十多年钳工。我爸周德顺,七十五了,我妈走了以后,他就一个人住在老院子里。那院子是我爷爷留下来的,青砖灰瓦,院角有棵歪脖子枣树,夏天能遮半院子阴凉。
我爸这人,一辈子没大声说过话。以前在公社当会计,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,回家却跟个闷葫芦似的。我妈活着的时候总念叨:"你爸这人,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。"我小时候怕他,长大了敬他,到现在——说实话,有点烦他。
那天是周六,我歇班,去给他送降压药。刚进院门,就听见"嘎——"一声,一只黑乎乎的鸟从枣树上扑棱下来,落在墙头上。那鸟歪着头,眼珠黢黑,直勾勾地盯着人看。
我爸坐在小马扎上,仰着脸问:"建国,这是啥?"
我拎着药袋子,顺口答:"乌鸦。"
展开剩余91%"哦。"他点点头,手指头在膝盖上敲了敲,"乌鸦啊。"
我把药放进屋里,出来洗手的工夫,那只乌鸦还没飞走,在墙头蹦跶。我爸又仰起脸,声音提高了一点:"建国,这是啥?"
水珠子甩在地上,我皱了皱眉:"乌鸦。刚才不是说了吗?"
"哦,乌鸦。"他搓搓手,像是把这两个字捏在手里掂量了一下。
我蹲下来给他剪指甲。他的指甲又厚又黄,像老树皮。剪到第三个指头的时候,他突然又开口了,手指头往墙头上一指:"建国,那是啥?"
我手里的指甲刀"咔"一声剪空了。那只乌鸦还在,嘎嘎叫了两声,扑棱棱飞到屋顶上,黑翅膀扇得瓦片上的灰直往下掉。
"乌鸦!"我站起来,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,"爸,这是乌鸦!说了三遍了!你怎么回事啊?"
他被我吼得一哆嗦,缩回手,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似的低下头。过了好一会儿,才小声说:"哦,是乌鸦啊。"
那天我憋着一肚子气走的。骑电动车回家的路上,我想,老爷子是不是老年痴呆了?要不要带他去县医院看看?可转念又想,他算盘打得那么精,上个月还自己走着去银行取工资,怎么会糊涂呢?
但我没想到,这只是个开始。
接下来半个月,那只乌鸦像是住在我家墙头了。
我每天下班去看我爸,它都在。有时候在枣树上,有时候在墙头上,有时候蹲在屋檐角,黑漆漆的一团,像块揭不下来的膏药。
而我爸,就像中了邪似的,见着它就问。
"建国,这是啥?"
"乌鸦。"
过五分钟:"建国,那是啥?"
"乌鸦,爸,乌鸦。"
到第七八回的时候,我的耐心像被火烤的蜡,滋滋地化没了。我开始不回答,假装没听见。他就跟在我屁股后面问,声音越来越轻,越来越犹豫,像根细绳子,勒得人喘不过气。
"建国,那是啥?"
"建国,那黑鸟……"
"建国……"
第十天,我爆发了。
那天厂子里出了次品,我被工长骂了一顿,心里窝着火。刚进院门,就看见我爸站在枣树下,仰着脸,那只乌鸦正在他头顶的枝桠上梳理羽毛。
"建国,"他转过头,眼睛亮了一下,"这是啥?"
"乌鸦!"我把手里的香蕉摔在石桌上,"说了多少遍了?乌鸦!乌鸦!乌鸦!你聋了还是傻了?"
我爸往后退了一步,后背抵在树干上。他看着我,嘴唇哆嗦着,没说出话来。那只乌鸦受了惊,嘎嘎叫着飞走了,黑翅膀扫落几片叶子,飘在他花白的头发上。
"我……我忘了。"他低下头,声音小得像蚊子叫,"我就是……想跟你说说话。"
我站在那里,胸口起伏着,突然觉得自己像个混蛋。但话已经出口了,像泼出去的水,收不回来。
那天晚上,我跟我媳妇刘芬说了这事。她正在给闺女织毛衣,针尖在灯光下一闪一闪。
"你爸是不是想你了?"她头也不抬。
"想我?"我嗤笑一声,"天天见,想个屁。"
"那不一样。"她把毛线往肩上一搭,"你去了就是送药、买菜、剪指甲,说不了三句话就走。你爸一个人在那院子里,跟那棵枣树似的,一年到头没人搭理,根都要烂了。"
我没吭声。刘芬看了我一眼,又说:"你小时候,你爸怎么对你的?你忘了?"
"我小时候?"我愣了一下,"我小时候他忙,在公社当会计,一个月见不了几回。"
"那见了呢?"
我想了想,想不起来了。太久了,四十多年了,像隔着一层毛玻璃,模模糊糊的。
事情的高潮来得猝不及防。
那天是周日,我难得休息,被刘芬逼着去陪爸吃顿饺子。她提前和好馅,我负责擀皮。我爸坐在旁边,想帮忙又插不上手,手指头在案板边上摩挲来摩挲去。
"建国,"他突然说,"你小时候,最爱吃芹菜馅的。"
"嗯。"我埋头擀皮,"现在不爱吃了,塞牙配资网上炒股配资。"
"哦。"他把手缩回去,"那……那白菜的也行。"
饺子下锅的时候,那只乌鸦又来了。它落在窗台上,歪着头往屋里瞅,黑眼珠映着灯光,亮得瘆人。
我爸立刻站起来,走到窗边,手指头在玻璃上点了点。
"建国,"他回头看我,脸上带着笑,"这是啥?"
我手里的漏勺"当啷"一声掉进锅里,溅起半锅水花。我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,一把拽开他,"哗啦"拉开窗户,抄起窗台上的笤帚就往外轰。
"滚!滚蛋!死乌鸦!"
那乌鸦扑棱棱飞起来,在院子里盘旋了一圈,落在枣树最高的枝桠上,嘎嘎叫了两声,像是在笑。
我喘着粗气关上窗,一回头,看见我爸还站在那儿,手指头保持着那个点在玻璃上的姿势,慢慢放下来。
"是乌鸦啊。"他说,声音轻得像叹息,"我知道是乌鸦。"
"你知道还问?"我吼出声来,"你成心的吧?耍我呢?"
他看着我,眼眶慢慢红了。不是哭,是那种老年人特有的,眼白浑浊,血丝慢慢爬上来的红。
"我就是……"他张了张嘴,"就是想听你说话。"
"你想听我说话?"我冷笑,"你问我十遍乌鸦,我答十遍乌鸦,这叫说话?"
"十遍了?"他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露出没牙的嘴,"那……那还差一遍。"
我彻底火了。我把笤帚摔在地上,饺子也不吃了,推门就走。刘芬在身后喊我,我没回头。骑上电动车的时候,我听见我爸在院子里喊:"建国!饺子好了!芹菜馅的!"
我没停。风灌进耳朵,呼呼地响。
那天晚上,我睡在厂里的值班室。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,那只乌鸦的影子老在眼前晃。黑翅膀,黢黑的眼珠,嘎嘎的叫声。还有我爸,仰着脸,手指头指着天上,一遍一遍地问:"这是啥?"
我烦躁地翻了个身,把被子蒙在头上。
转机发生在三天后。
那天我下班早,想着回家拿件换洗的衣服。路过我爸院子的时候,看见邻居张婶站在门口,朝我招手。
"建国,你爸这两天没出门,你快去看看。"
我心里"咯噔"一下,电动车都没锁就冲进院子。院门没插,屋里黑着灯,一股陈旧的霉味扑面而来。
"爸?"
没人应。我摸到开关,灯亮了,看见我爸坐在床边的藤椅上,低着头,手里捧着个什么东西。
"爸!"我声音都变了,"你咋了?"
他抬起头,眼睛是清的,没糊涂,也没生病。他朝我笑了笑,举起手里的东西:"建国,你看,我找到这个。"
那是一个铁皮盒子,绿漆剥落得差不多了,边角锈成了赭红色。我认识这个盒子,小时候见过,我爸用来装账本的,锁得严严实实,不许我碰。
"这是……"
"你小时候的东西。"他打开盒子,从里面掏出一个塑料皮的本子,"你的日记。你三岁那年,我记的。"
我愣住了。我三岁的日记?我怎么不知道有这东西?
本子很薄,纸页发黄,边缘卷曲。我爸翻开其中一页,手指头在上面摩挲着,像是在摸什么珍贵的东西。
"念给你听?"他问,声音有点抖。
我没说话,搬了个小板凳坐下。夕阳从窗户斜射进来,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,像撒了一层金粉。
他清了清嗓子,开始念。声音很慢,带着老家口音,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:
"一九八二年,五月十七日,晴。今天带建国去公园,他看见树上有只黑鸟,问我:'爸爸,这是啥?'我告诉他,是乌鸦。他点点头,过了两分钟,又问:'爸爸,这是啥?'我又答,是乌鸦。他问了十一遍,我答了十一遍。每一遍他都像第一次听见似的,眼睛亮晶晶的。第十一回答完,他抱住我的脖子,说:'爸爸,你真好。'"
我爸念完,抬起头看我,眼眶又红了。
"十一遍,"他说,"你问了我十一遍。我答了十一遍。"
我坐在那里,浑身像被定住了。四十多年前的阳光,突然穿过漫长的岁月,照在我脸上。我记起来了,或者说,我身体里某个地方记起来了——那个公园,那棵树,那只黑鸟。还有我爸的声音,年轻的,带着笑意的:"这是乌鸦。"
"我……"我张了张嘴,嗓子发紧,"我那时候……"
"你那时候小,"我爸把日记本合上,小心翼翼地放回盒子里,"现在轮到我小了。"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窗外,那只乌鸦正落在枣树上,歪着头往屋里看。我爸指着它,没有回头,问我:"建国,这是啥?"
我站起来,走到他身边。我的肩膀已经比他高出半个头,他的背驼了,头发全白了,像落了一层霜。
"乌鸦。"我说,声音平稳。
"哦,"他点点头,"乌鸦啊。"
过了一会儿,他又问:"建国,这是啥?"
"乌鸦。"
"哦,乌鸦。"
第三遍的时候,我伸出手,握住了他指着窗外的手。他的手很瘦,骨头硌人,皮肤像揉皱的纸。
"爸,"我说,"这是乌鸦。黑色的,会飞的,乌鸦。"
他转过头看我,眼睛亮了一下,像四十年前那个公园里的阳光。
"你真好。"他说。
我知道,这是四十年前那个三岁孩子说的话。但现在,他是七十五岁的老人,我是四十七岁的儿子。时光是个圆,我们终于又走到了一起。
那只乌鸦在树上叫了两声,扑棱棱飞走了。这一次,它没有再回来。
而我答了十一遍,一遍比一遍轻声,一遍比一遍慢。第十一回答完,我爸没有抱住我的脖子——他的胳膊已经抬不了那么高了——但他拍了拍我的手背,像拍着一个刚学会说话的孩子。
窗外,天黑了。我打开灯,去厨房热饺子。芹菜馅的,塞牙,但我吃了满满一盘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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